向作家李屏瑤學寫作療癒自我,用文字挑出生命中的刺
寫作比起療癒,更像是療程,試圖以文字去鑽探,以結構為誘捕,去挑出記憶之河中許許多多的刺,而我擁有的某一個刺是雞腿的形狀。將它寫下來,就像在心裡加蓋內心房間,記錄生活,重整內心,每天都比昨天再認識自己一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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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是:「寫作是不是一件療癒的事?或者是寫作有沒有療癒的功能?」問題出現的場景很平均,文學獎、演講、對談、文藝營、工作坊都有,我私自將其認定為「定番」之題型。
對我而言,這題的答案近似薛丁格的貓。寫作有時療癒,有時並不,有時並行。
對於某個階段的我來說,比起療癒,更像是療程,試圖以文字去鑽探,以結構為誘捕,去挑出許許多多的刺。那是成長途中曾經找不到名字的,那是難以定義之暗傷,那是某個需要凝視的片刻,那是一個困住的孩子。
這些當然不是我寫作的全部,僅是某一個象限,有光明之地,也有地下儲藏間。如同《神隱少女》裡被誤認為腐爛神的河神,在一片混濁中找到腳踏車的把手,那是記憶之河的刺。拔出來之後需要費心清理,但水流會變得清澈。
我擁有的某一個刺是雞腿的形狀,《台北家族,違章女生》第一篇寫下的文章就是〈雞腿飯〉,要摸索出雞腿,摸索出廚房的小夜燈,距離抵達後來的自己,還需要一點時間跟編排。
排骨或雞腿便當的問題,不只是愛不愛吃的問題
身分證數字開頭為 2,非典型女生樣,
過 30 歲不婚不嫁,其他人都以譴責的目光望向你,
這樣的我,感覺像是大家族裡的違章建築,
容我以鐵皮加蓋的角度,寫冷暖分明的成長觀察。
廣播表示列車即將進站,我仍舊在排骨便當跟雞腿便當之間游移不定。不只是搭火車,許多站在便當店點餐櫃檯前的時刻,我也會陷入類似的困境。To Buy or Not to Buy,那是給人生的大哉問。
我並不是挑食的人,也從來不是挑食的孩子。那些常常令孩子害怕的食物,例如青椒、紅蘿蔔、香菜、茄子,我什麼都不怕,什麼都吃。相較起恐懼與喜愛,我學習到的是,有些食物比較高級。像是內孫與外孫之間的差異,差一個字不僅會決定告別式下跪的排序,還有很多從土地到餐桌可以發生的枝微末節,這些都是成長過程中一一學到的。
初次發現食物的位階,是小學三年級在外婆家的廚房。關係緊密三代同堂的大家族,全員幾乎都住在同一棟公寓。嫁得最遠的是大阿姨,車程距離大概十分鐘。二阿姨一家在對面大樓買了房子,回娘家等同坐電梯下樓的距離。公寓一樓的店面是舅舅的藥房,二樓是外公外婆家,還有當時尚未出嫁的阿姨們,三樓是舅舅家,四樓是我家。每天晚餐都是大工程,眾人依序下課下班,還要留菜給擔任護士多半無法一起用餐的阿姨。想想那應該是台灣經濟起飛後,成人們終於可以緩下來,喘一口氣的時刻,飯後整個家族泡茶圍坐,幾個阿姨輪流執壺,配茶的除了巨量零食,還會有巷口買來的鹽酥雞。預算大致都捏在兩百塊以內,能夠買來澎湃飽滿的一大袋。將數個裝滿炸物的紙袋取出撕開,竹籤會瞬間從四面八方落下,手腳慢的絕對沒得吃。其實看不清楚標的物,比較像是預言或是占卜,以為是蘿蔔糕,叉起來是甜不辣,只能有點驚奇又有點委屈的吞吃下腹。
後來我跟朋友去花蓮旅行,曾經在當地的鹽酥雞名店失手劃下近五百塊的單,扣除物價膨脹的因素,有一部分應該是餵養成長期的自己。不過我其實對鹽酥雞沒有執念,從未特地為自己買過。可能對我而言,這應當是團體的食物。
回到餐桌。約莫夜裡八九點的廚房,只開著抽油煙機昏黃的小燈。外婆家是長形空間,面對馬路的最前端是神明桌跟客廳,狹長走廊旁是一排房間跟浴廁,廚房是最末最陰暗之處,愈靠近週末《玫瑰之夜》〈鬼話連篇〉單元的播出時間,孩子們的座位排序就會愈擠。好像在那道隔絕冷氣或油煙的塑膠拉門後,會突然伸出一隻抓取誰的鬼手。
泡茶的水壺空了,輪到我去廚房提一壺新的水,過濾水的出水口非常細小,孩子們通常一把水打開就奔回明亮吵鬧的客廳,等到時間差不多再衝回去取水。
那個晚上我目擊了便當的散熱過程,菜色要放涼才能冰,否則會餿掉。我的、表姐們的、表弟、表妹的便當壯觀地一字排開,在昏黃的燈光下,十歲的我以元首閱兵的莊嚴心情窺看他人的便當,雖然菜色整齊劃一,但那終歸是他人的領域。然後我發現在眾多雞肉便當中,只有表弟的主菜是雞腿。後來我多次溜進廚房偷看便當們。即使不是雞腿,也總是最大的排骨,最多肉的,最豐盛的。
再後來,我帶的便當總是吃不完。我偶爾會搬個矮凳,自己炒飯帶便當,什麼菜都不需要。我吃了一個或兩個星期的蛋炒飯,在親戚的口中,我成為執迷於蛋炒飯的奇怪小孩。再後來我跟媽媽說,我害怕便當蒸過的味道。我想我實在是非常任性的孩子,媽媽從為數不多的薪水中擠了午餐費給我。從小學五年級開始,中午我就捏著錢去排隊買便當,或是自行在福利社買各式預算內的零食麵包。
受邀演講的某個下午,終於挑好便當趕上高鐵的瞬間,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廚房。我已經在外租屋快十年了,那盞抽油煙機的黃色小燈如影隨形,不時在我的腦海裡點亮,對於離家的輕微罪惡感,對於女生該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的隱約限制,我從來沒有乖乖遵從,但我始終記得那些話語。而我其實只是想成為,能夠決定自己吃飯菜色的女生。這其實沒有字面上簡單。在看某些書寫家族的電影或連續劇或小說時,我每每感到疏離,那樣的團聚常常是順性別生理男性的烏托邦。那樣的團聚背後有很多過年回不了自己家的女性,還有上不了主桌,沒有選擇菜色權利,也不會有人記住妳的喜好的女生們。
即使到成年,我還是執迷於雞腿飯好一陣子,那對我來說是高級品。要再大一點,才發現自己也喜歡吃排骨,或者蝦捲。漸漸地,這些飯盒的地位變得平等,決定的點取決於當下的心情。這是三十歲之後的我,在高鐵上吃了雞腿飯的心得報告。
本文出自《台北家族,違章女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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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住在城市的狹窄空間,生活在資訊爆炸的快步調中,寫作像是在心裡加蓋一個內心房間,裡面沒有容量限制、沒有外人打擾,不論有形無形的記憶都能容納。
你可以盡情捕撈記憶之河中的漂浮物,或者純粹為生活留存紀錄。藉由寫作,得以記錄生活,重整內心,每天都比昨天再認識自己一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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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屏瑤(小光),文字工作者。中山女高、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、北藝大劇本藝術創作研究所畢業。2016 年出版首部小說《向光植物》,2017 年出版劇本書《無眠》、以舞台劇本《家族排列》獲台北文學獎優等獎,2018 年以《同志百工圖》入選台北文學年金,2019 年出版散文集《臺北家族,違章女生》,2020 年起主持podcast《違章女生 lalaLand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