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抖音神曲〈你的酒館對我打了烊〉看 4 個角色設定基本錯誤
聽旋律可以明白一首歌為什麼會紅,但邏輯混亂的歌詞卻常讓聽眾坐立難安。如何運用角色塑造的概念,寫出邏輯正確的歌詞?我們來看朱宥勳老師的歌詞分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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嗨,大家好,我是朱宥勳。
今天我想跟你聊一首抖音神曲,陳雪凝的〈你的酒館對我打了烊〉。
老實說光聽旋律,我可以明白它為什麼會紅。但這首歌的歌詞真的超級有問題,導致我每次聽到這首歌都坐立難安。
問題一【比喻不合邏輯】

你出現 就沉醉了時間
把「你」比喻成「酒」,這是情歌很常見的一個套路,而「沉醉的時間」也比「讓我沉醉」要迂迴一點,大致上就是在說一種因為很沉醉,所以我忘記時間的感覺。
沒有酒 我就像個荒誕的可憐人
如果「你」等於「酒」,沒有酒就等於沒有你,我當然會覺得可憐。
可是你 卻不曾施捨二兩 ⚠️
來到第三行就開始詭異,作詞人的語感顯然在這邊出了問題。前面建立了「你」等於「酒」的連結,然後現在說「你」卻不曾施捨二兩的「酒」,意思是要從他身上割二兩肉下來嗎?(這是恐怖片的情節吧。)
「你」是個人體,是一個不可以分割的東西,所以「你」不能搭上「施捨二兩」這樣的詞。
如果歌詞寫的是你的「愛」等於「酒」那就沒有問題,因為愛可以分割,酒也可以分割,施捨二兩便是合理。
比喻要能夠運作的前提是,兩件事情要有相類似的特質,然後在這個類似的特質上動文章。
如果這句歌詞要能夠成立的話,就需要寫成「你的愛已沉醉了時間」。
問題二【角色視角混亂】

你的酒館對我打了烊
延續前面的比喻,這句話就是一個你對我不理不睬的意思。
子彈在我心頭上了膛 ⚠️
這句話如果是個比喻,子彈能在我心頭上膛,我必須是槍。
如果我是槍的話,後面怎麼會出現遍體鱗傷呢?
槍應該是打人的那個,不是被打的那個。
請告訴我今後怎麼扛
這句話沒什麼問題,頂多要說什麼大概就是用「扛」這個詞,有點為了押韻而犧牲了字詞的美感。
遍體鱗傷還笑著原諒 ⚠️
如果要讓這段合理,前兩句我的「心頭」應該是中槍的目標,而不是開槍的那個可以上膛的東西。顯然這位作詞人語感問題蠻大的,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角色應該在什麼位置上。
問題三【角色沒有一致性】

承諾是小孩子說的謊 ⚠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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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」在前面的形象是一種比較冷峻的、比較高、比較成熟的形象,甚至你把它比喻成酒館老闆,這是一個有相當職業跟社會地位的人。因此「承諾是小孩子撒的謊」,就好像是他是一個隨便許下承諾,又隨便毀約的人。這裡的角色人格其實是不一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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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首歌前面曾提到「你卻不曾施捨二兩」,「二兩」是一個很小的單位,所以「你」大概什麼都沒有給過。如果「你」什麼都沒有給過,又哪來的承諾來讓他毀約呢?他怎麼會撒一個謊來給你呢?他到底是有給你承諾而毀約了?還是他真的不曾施捨二兩,連承諾都沒有?這裡需要選一邊才會有角色的一致性。

為了你 殺光了世間的爛俗人 ⚠️
這裡是我全篇最震驚的一段,第一第三行正常暫且不論,第二行為什麼要殺人?
為了歌詞中的「你」,要殺光了世界的爛俗人,只要我殺了人你就會愛上我嗎?
不是說這種情節絕對不可能成立,只是為了要讓情節成立,可能後面要補 5000 字的故事脈絡。在這麼狹窄的歌詞範圍內,讀者只會覺得莫名其妙而已。
當然我們可以自己腦補出一堆背景,來讓上述的問題合理化。比如說「你」其實是一個黑幫老大,而我其實是一個旗下的殺手。為了爭取老大的關愛,所以我就努力的去殺人,看老大能不能看我一眼。
上述這些必須依靠讀者自己腦補才能夠想出來,可是讀者沒有義務去腦補,所以他看起來只會覺得很奇怪而已。
問題四【意象的焦點散漫不集中】

老實說這個收尾沒什麼太大的問題,唯一的問題是作詞人什麼都沒有寫。
所以我們前面的所有疑問,都沒有辦法得到合理的解釋。
如果還是要細緻一點討論,我們可以去問說,為什麼最後會用「轉」跟「點亮」這兩個意象來收尾呢?
綜觀前面的所有歌詞,唯一能「轉」的東西大概就是子彈。
但如果子彈要轉進你心裡,所以你現在是要對他開槍殺了他的意思嗎?
或者說「點亮」,前面大概少數可以點亮的東西,只有那間酒館的燈。
可是問題是酒館是「你」的東西,不是我的東西,「你」無法點亮自己。
某種程度上〈你的酒館對我打了烊〉是非常經典的教材,可以讓我們看看現代文學裡面,很爛的文字是什麼意思。
很多人以為文字爛的意思就是沒有修飾很粗糙,其實剛好相反。
大部分的時候很爛的文字,都是修飾太多以至於修到錯誤連連。
在這首歌裡,我們看到許多錯誤都跟我在 不必下蠱的人心攻略術 — 小說實戰技術 課程中 單元 2【角色塑造】全聯火鍋系列廣告 提到的三個寫作技術點有關,分別是角色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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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帶動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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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致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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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質決定結果
如果你有興趣創作的話,請你要以此為戒,千萬不要犯這些很基本的錯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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▶︎ 台灣小說名場面:五百字吸收文字內力
(文章轉載自 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!,原影片標題《陳雪凝〈你的酒館對我打了烊〉同學,你的文字邏輯出連環車禍了|聽歌職業病》,原作者:朱宥勳)
1988 年生,十三歲開始寫小說,雖然是清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,但常常被人說腦袋結構比較像理科生。喜歡明確的定義、步驟和分類,包括寫作的時候。覺得口口聲聲說「寫作要靠靈感」的人,若非騙子就是傻子,總之不是專業人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