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資的本質是預測:但我們其實很少學過怎麼預測
在 sell-side 做網路與軟體股研究快十年,大概到第五年才意識到一件事:我們花很多時間學怎麼分析,卻幾乎沒正式學過怎麼預測。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,其實差很多。
以前在 K 券商當產業分析師,工作內容是預測用戶數、ARPU、take rate、未來幾年的營收成長跟 operating margin,然後把這些數字放進模型算出 EPS,再判斷市場該給 20 倍、30 倍還是 50 倍本益比。法人圈的訓練會讓人愈來愈擅長這套流程。但我很少問自己一個問題:
當我在模型裡打上「未來五年營收 CAGR 30%」,這個 30% 到底是從哪來的?
最近看到一個例子。OpenAI 2024 年營收約 37 億美元,公司預測 2029 年做到 1,450 億美元,換算下來五年 CAGR 超過 100%。
如果是幾年前的我,大概會很自然地開始拆 TAM:生成式 AI 市場多大、ChatGPT 用戶還能成長多少、付費滲透率、enterprise adoption、API 跟 agent 能貢獻多少營收,然後打開 Excel 建模型。
Michael Mauboussin 的做法完全不一樣。他先去翻歷史:找出所有營收落在 20–50 億美元區間的公司,看它們接下來五年的營收成長率通常長什麼樣子。樣本涵蓋 1950 到 2024 年,18,897 個公司期間觀察值。 結論是,這裡面沒有一家公司達到過 OpenAI forecast 所隱含的成長速度。
這不能證明 OpenAI 做不到,但它換掉了要回答的問題。原本問的是「OpenAI 能不能做到 1,450 億美元」,現在變成「OpenAI 必須在哪些地方真的跟過去所有公司都不一樣,才做得到 1,450 億美元」。
分析師的工作不該只是證明一個 forecast 有可能發生。如果這個 forecast 落在歷史分布很極端、甚至從未出現過的位置,至少要先知道自己押的是多罕見的結果,再拿出足以支持自己偏離 base rate 的證據。 這就是 forecasting literature 講的 outside view:
在說「這次不一樣」之前,先看看以前通常發生什麼。
這件事對成長股研究特別困難。分析師的日常就是累積 company-specific information:訪談管理層、參加法說、追競爭者、研究產品 roadmap。研究做得愈深,眼前這家公司就顯得愈特殊。有時候它確實特殊,但市場上每一家最後失敗的成長股,在某個時間點看起來也都很特殊。
最近在準備 Hahow 的課程, 加上讀到 Verdad 那篇談 evidence-based forecasting 的文章,重新翻了一些 Philip Tetlock、Mauboussin 跟 forecasting science 的研究,然後回頭想:
過去十年我做過那麼多 financial forecast,有多少真的是在預測,又有多少只是把一個聽起來合理的故事填進 Excel。
整理成一篇文章,裡面談到幾件事:做了近十年模型之後,為什麼我反而愈來愈不信任模型呈現出來的精確;如果覺得市場錯了,為什麼不能只寫一句 we disagree with consensus,而要回答「我跟市場到底差幾個百分點」;為什麼 AI 在投資研究裡最好用的地方之一,是拆自己的模型而不是幫忙證明 thesis;以及 investment committee 或許該倒過來,先各自 forecast 再開會。
還有一件,是我現在最希望九年前就開始留的東西:一份自己的 forecasting record。投資業很習慣保存績效紀錄,卻很少保存預測紀錄。但如果績效本來就是一連串對未來判斷累積出來的結果,能告訴我們判斷有沒有真的變好的,其實是後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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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i,我是 Freddy。 我在機構法人的研究部門待了大約十年,主要看美股,也長期追蹤台灣的新經濟公司。工作內容說穿了就是一件事:在資訊不完整、時間永遠不夠、答案不會自己浮出來的情況下,做出一個可以被質疑、而且禁得起質疑的投資判斷。